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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温之后,黄河石林赛道上的那些生命

文 | 流落南方 
 
今天要讲的,是522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中三位参赛选手的经历。
 
在赛道上,他们前后奔跑,分处于同一条轨迹上的不同段落,而在赛道30公里、也就是离CP3还有2公里的位置上,他们的轨迹先后汇集到了同一点。
 
他们分别经历了苦难与挣扎,但故事的结局是温暖的:互助之后,平安撤回。
 
这可能是我在这次比赛之后要讲的最后一个关于选手们的故事。
 
比赛之后至今数日,吃不下什么东西,休息的时间也很少,心情一直难过,隔一会儿就不自觉地流泪,昨晚还梦到了梁晶。今天的三位主人公这几天的情况也和我差不多。
 
在述说当时经历的时候,她们一边说,一边哭。我一边听,一边哭。
 
在写下面文字的时候,我一边哭,一边写。
 
让我支撑到现在的,就是抓紧时间,记录我们的经历。
 
我坚信,记录是有意义的。它会让公众了解,这一天,在赛道上,在最艰难的赛段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 
23号的文章中,我在后面提及一位女生在快到山顶的地方失温。今天的故事,就从她开始。
 
 
她叫李百慧,是我徒弟,这也是我在第一时间了解到她情况的原因。
 
去年的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她参加了,在众多高手参赛的情况下获得第五名,年纪很小,能力很强。跑步经历较短,但拿过很多半程马拉松的比赛的前三名。
 
李百慧是昆明人,目前在甘肃读大学,是一名大三学生,网名叫乔木子,日常喜欢在短视频APP上分享自己的跑步经历。
 
四月份,我们一起报名了今年的比赛,21号到达黄河石林后,一起吃了晚饭,我叮嘱她:明天的比赛,稳一点跑,不要有名次压力,按自己的节奏合理分配好体力。
 
饭后的路上,我们见到了许聪华,河南选手,爱好健身和长距离越野跑。许聪华我们都认识,平时李百慧一直叫他二叔。
 
聊了几句,许聪华说他带了三双跑鞋,犹豫第二天穿哪双,还摆了摆腿,说左膝有点不得劲。
 
5月22日,比赛日,早上在起跑区热身,李百慧给我和许聪华拿了好几根香蕉,几个人有说有笑的,之后许聪华不知道蹓跶去了哪里,也没有合影。
 
比赛枪响后,几公里的盘山路下坡,我压着速度,看着李百慧跑在我前面,直到进入石林路段后,我去方便,之后就没在赛道上看到她的身影了。
 
李百慧在景区有爬升的路段,放缓节奏,连续被几个女选手超越,之后的下坡,她热身热开了,提高了配速,超过了一大批男女选手。
 
过了cp2之后,一小段黄河边的路段,风很大,顶风,下雨,李百慧感觉到很凉,“老冷了。”
 
大爬升开始后,李百慧一直坚持着往上跑,这时候她知道自己处于女子第三的位置,前面的两位女选手是郑文荣和胡丽。她觉得“很有激情”,虽然上坡很难,但心里想的是她们能跑我怎么不能跑呢?
 
李百慧在甘肃参加半程马拉松比赛的时候几次都见到过胡丽,有一次赛后在终点还聊了几句,但没加过微信,属于认识但不熟的关系。
 
等到李百慧追上胡丽的时候,她在后面看到,很瘦很瘦的胡丽被大风吹的很不稳,手脚并用地在上坡。这时候李百慧“更有激情了”,因为超过了胡丽自己就跑到女子第二的位置了。
 
但李百慧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,郑文荣已经退赛,在她后面大概一公里的位置,郑文荣已经坐在一块能遮点风的大石头后面了。
 
超过胡丽继续往山上前行的李百慧“应该是突然就不行了”。
 
从这时开始一直到最终下山,李百慧在这期间的记忆一直是模糊而混乱的。她印象中,这时是有一群人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呆着,“他们好像有叫我过去的意思,但我还想往前跑呢……”
 
李百慧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想往前跑却没有往前跑了,她记得是自己走过去那“一堆人”中间,但后来他们告诉她,是两个男选手把她扶过去的。
 
 
来自甘肃陇南的百公里选手薛稳定,今年是第二次参加黄河石林比赛。上一次参赛,他虽然没拿到前十名,但完赛成绩很优秀,属于大神级的百公里水平。
 
9点比赛开始后,薛稳定在这条熟悉的赛道上,保持着很快的配速跑,天气方面,十几度的气温,阴天,他觉得这反倒是适合跑出好成绩的因素。
 
CP2到CP3之间的大爬升,风越来越大,雨也越来越急,温度也在逐渐降低,薛稳定坚持着往山上跑,逐渐的,他感觉在强风和雨点的拍击之下有点站不住。
 
爬升的过程中,薛稳定依然保持了很好的节奏,连续超过七八个选手,直到他看到已经停下来的、当时位于男子第七位的选手。
 
“看到他的时候,他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把手伸给我,表达求救的意思。”
 
薛稳定记得他抖得很厉害,穿着白色皮肤衣,“后来有一个视频被很多人转,就是一个穿白色皮肤衣的男选手抱着另一个口吐白沫的男选手,他应该就是这个人。那应该是发生在我继续向山上前进之后。”
 
薛稳定陪了他一会儿,在山上被他超过的六七个选手陆续都上来了,后上来的选手说,看到一位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在往山上来。而此时风大雨疾,体感温度很低,不能长时间停着不动。大家商量了一下,薛稳定让皮肤衣慢慢往下移动,他们继续向上前进。
 
这时和薛稳定聚集在一起的,都是男子前十名左右的选手,在跑圈众人眼中,都是大神级的高手,不但能力强,也都具备很多比赛经验。但即便如此,在继续爬升到赛道30公里位置的时候,大家也都觉得没有继续的能力了。
 
“停下来,咱们得找个地方取暖。”有人说。
 
随即,大家找了一块能挡住些风的大石,靠在一起休息,保存体力,保持体温。
 
陆陆续续的,又有几个选手上来后聚集到这里。
 
再后来,薛稳定就看到穿着短袖短裤的李百慧上来了。
 
 
1969年出生的戴玉敏,属于参赛选手中相对年龄较大的。虽然是女性,但特别喜欢户外运动,有多年的重装徒步经验,今年和去年春节,她在新疆还分别进行了连续15天距离近200公里的徒步穿越,途中最高海拨4000多米,室外温度最低零下25到30度。
 
正是因为具备超多的户外经验、敏锐的观察力以及果决的行动力,才让这个故事最终有了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局。
 
在参赛选手之中,戴玉敏不但不属于“大神级”,甚至可能属于比较慢的最后阵营、是“不拼速度爱惜身体”的选手。
 
开赛时,虽然风比较大,但她觉得“气温还可以”,“跑起来之后还有点热”,跑到爬山路下面,戴玉敏把皮肤衣脱下来装进了背包,只穿一件长袖压缩衣。
 
在赛道5公里的石林峡谷路段,戴玉敏看到一个蓝天救援队的队员站在路边,脚下放着一个药箱,她当时心里比较踏实,虽然路况都是碎石,但医疗保障还是有的。
 
峡谷中,选手们的前后距离都已经拉的很开,戴玉敏和一位穿着红色短裤速度同样比较慢的女选手并肩前进。快到CP2开始下雨,速干衣快湿透了,虽然并未觉得冷,但戴玉敏仍然停下来,把包里该穿的都穿了起来,她的包里有皮肤衣和冲锋衣。
 
此时,红短裤决定在CP2退赛。戴玉敏在CP2观察了一下情况,旁边停着两三辆车,其中一辆面包车上已经坐了很多选手,都是已经退赛的。
 
此时,CP2位置的天色还比较亮,但远远望去,往CP3的山顶方向云很厚很黑,强风是从行进方向的正面吹过来的,戴玉敏虽然把衣服都穿上,但体感已经很凉了,她觉得糟糕的天气可能会持续,雨也会下很久。
 
戴玉敏在CP2喝了热水,很烫,她端着热水茫然地转,想找一件雨衣,只发现了桌子下面有一个装废弃水杯的白色塑料袋,很大。她要了过来,倒掉垃圾,发现里面还有一些泡沫,“心中一阵狂喜,这是保温最好的东西。”
 
泡沫大概有40厘米长30厘米宽,戴玉敏把泡沫塞进前胸衣服里面,另外又拿了两个掰开分别塞进裤腿里,把大塑料袋开了个口套到腰上,捡了根绳子绑住,像裙子一样围在外面,心里踏实了。离开CP2,继续前进。
 
出发不久,一辆组委会的SUV从后面跟上她,问感觉怎么样,说“如果有不适一定要联系我们”,问完之后,车并未加速离开,而是缓缓地跟了戴玉敏一段。
 
继续前进的路上,戴玉敏又发现路边有一个尿素袋,她特别开心地捡了起来,费了半天劲把尿素袋子的缝线弄开,把袋子撑平,绑到腰上。
 
“这个时候,我看着远方崎岖的路和厚厚的云,心里有了昂扬的斗志,有了这些东西,我觉得我没问题了。”
 
在戴玉敏觉得“没问题”之后,前面迎面而来一辆摩托车,车上是两个当地村民,手上抱着四五件衣服,说是刚从家里拿来要送给有需要的选手穿。
 
村民拿出来一件毛衣一定要戴玉敏穿上,说“上面(山上)冷得很”。戴玉敏把冲锋衣脱下来穿上毛衣,村民又拿出来一件,逼着戴玉敏再穿一件。
 
这时,戴玉敏身上,下身是长紧身裤,腰上包裹着大塑料袋,塑料袋外面围着尿素袋子;上身是长袖紧身衣,套了两件村民给的毛衣,外面是冲锋衣。
 
 
在戴玉敏觉得自己很暖和很开心的时候,此时的山上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 
狂风呼号着穿过暴露着的很少有遮挡的山体,风雨无情地拍击着遍布上山路线上高高低低的选手们。
 
他们之中,有人在上山,有人在下撤,有人在把保温毯往身上裹,有人躲在能避点风的角落,更有人或躺或坐,无力前进,也无力下撤。
 
他们之中,有三三两两一起行进的,有多人躲在一隅抱团取暖的,也有躺在地上不动的,更多的人,是形单影只,独自行动。
 
薛稳定发现李百慧的时候,并没有认出来她,而他们原本是认识的。
 
21号下午,薛稳定和李百慧还有另外两位选手,一起从兰州火车站包车去到黄河石林景区,两个多小时的路途中,大家一直在聊天。即便是这样,即便是在后来在赛道上共处一个多小时之后分开,薛稳定依然不知道,这个女选手是李百慧。
 
当天参赛从山上撤下来的选手们,经历了失温的这些幸存者们,据我了解到的,包括我在内,对在山上当时的状况都记忆不太清楚,而且当天上得越高,失温情况越严重,记忆就越不清楚。
 
薛稳定觉得当时是有点“魔怔”了,脑子反应不过来。
 
不管怎么说,李百慧和薛稳定一群人汇集到了一起,没有继续、单独向山上再走,两条轨迹在此交汇、停留,这本身就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。虽然后面的经历依然凶险无比。
 
薛稳定记得,他们中间两个人把李百慧扶过来到他们中间后,他们一群人在一起又呆了很久,等到其中几个人有所恢复后,三个人认为不能一直这样停着,停着很危险,他们决定继续往山上走,要过了CP3之后下山到CP4。
 
接着,剩下的六七个人决定下山,下撤回到CP2。
 
薛稳定本想跟着他们一起下撤,但发现李百慧坐在那不动,“我说姑娘,我们下山吧,她说她不想走了。我没办法,就等了一会儿,说我扶你下山吧,她说她走不动,冷,没力气。”
 
李百慧就完全记不清当时的情况,只记得裹上保温毯后,还是很冷,然后闭上眼睛,“那段记忆就没了。”
 
“后来听到旁边有人叫我下山,我说我一点力气都没有,你先走吧,我等救援队。”说完,李百慧眼睛睁开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认出来叫他的人就是一起包车来石林的薛稳定,只是说了句“我冷你靠过来一点”。
 
薛稳定觉得就剩下一个姑娘一个人在这里不行,就和李百慧靠在一起,保持两人身体温度。
 
薛稳定按GPS的救援键,自己也不知道按没按下去,手一直在哆嗦。感觉很久很久过去了,救援也没有,“我知道再呆下去我肯定就不行了,只能自己下山。”
 
迷迷糊糊之中,李百慧发现身边没有其他人了,只剩下她自己,心里就很慌,把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,拿起救生哨吹,吹了一会儿也没有人的声音,放下哨子就哭。
 
“当时我吓死了,吹哨子也没有人,我就特别绝望,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死了,参加比赛怎么还会死呢?我想回家,满脑子都是我妈。”
 
李百慧说,当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 
后来,我看到了李百慧跑步手表的数据,29公里用时40分钟,30公里用时1小时30分钟,而30公里的配速数据是一条虚线。
 
薛稳定这一公里的用时是1小时50分钟。
 
两人在这个位置上,共处了至少有一个多小时。
 
 
李百慧迷糊的时候,戴玉敏正在CP2到CP3的大爬升上稳稳地前行。
 
经过后来很多下撤选手等待救援的小木屋时,蓝天救援队的队员给她指了上山的方向,戴玉敏上山不久,就见到有两三个选手退赛下撤,经过她身边时让她不要上了,说山上太冷了。
 
继续前行,戴玉敏看到越来越多的选手往下走,有选手说山上已经有人不行了。
 
“当时我心里对这个话是完全不相信的,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”
 
一公里多之后,山势的坡度已经比较大了,在一个岩石边,“我看了你昨天写的文章里那一幕,一位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坐在一堆人中间,拉着一块绿色的布,布下面盖着很多人。”
 
在路过这里之前,戴玉敏陆续见到三四个躺在周边没有动静的选手,她也用“魔怔”这个词形容自己,觉得自己没办法帮助到谁,“回来之后我对自己当时的心理反应特别特别内疚,我不知道在那一刻我所谓的人性都去到了哪里,我突然发现我的身体里竟然也有没有人性的一面。”
 
长年徒步的经历,不求速度的风格,CP2到CP3这段赛道最难路段上,戴玉敏并未觉得向上走有什么难点。大风一阵一阵地过,但压低身子,仍然可以保持身体和速度的平稳,信心依然是满满的。
 
再后来,不断有人向下撤,戴玉敏就想,如果遇到新疆同来的跑友下撤,她就下去。刚念及,就见到认识的跑友下来,戴玉敏要了他的雨衣。
 
接二连三地,戴玉敏见到有选手抱着膝盖原地坐着保持体温,见到有穿短裤的选手,戴玉敏要把雨衣给他,但他说,“不,不要给我,我等救援的,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。”
 
继续向上500米,戴玉敏就听到了李百慧的哨子声。
 
“从我的角度看上去,距离还很远,她就像远远地挂在天边,身上破碎的保温毯被大风撕扯着飘舞。听着那哨声,让我揪心地疼。”
 
戴玉敏往李百慧的方向靠近时,先看到一男一女坐在一块灌木丛旁边,说叫了救援,在等。戴玉敏告诉他们,一路上已经倒了很多人,救援到这里会很晚,“他们很坚决,我觉得他们神智清晰,也没失去行动能力。”
 
继续走,戴玉敏突然听到下方传来一声嚎叫,往旁边一看,下面靠河道躺着一个男选手,“眼神在死死地盯着我,又叫了一声,我的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”
 
这里说裸露的岩石地貌,很陡,戴玉敏从侧面绕下去,到他身边,准备给他穿雨衣,但他胳膊僵硬,戴玉敏拉不动,想盖在身上保温,他翻动又把雨衣压下去,戴玉敏无论如何都弄不动他,他也说不出来话,“我只能放弃他了……在我下去准备救他的那一瞬间,我前面的所谓的昂扬的斗志,什么比赛,全都没有意义了。”
 
再前面,一个男选手穿着长裤躺着,旁边不远处有一件皮肤衣,戴玉敏捡起来给他穿,他问,谁的?戴玉敏说,你的。男选手勉强配合着,戴玉敏把皮肤衣给他穿上了,帽子戴好,又把雨衣给他穿上,雨衣固定在裤子里面,问他,你还能走吗?他说,能,你带上我。戴玉敏拉上他的手,想从斜坡切过去,但他的手很硬很硬,站不起来,折腾了半天,也就挪动了一点点的距离。
 
这个过程中,男选手反复跟戴玉敏说,“你走吧,别管我了。”一会又说,“带着我,我要跟你走。”来来回回地重复着相反的意思。
 
“在这么陡的坡上,向左向右向上我都无能为力,没办法保证他和我的安全。”
 
于是,在薛稳定下撤后不久,流着眼泪,戴玉敏自己向上走,来到了李百慧的身边。
 
 
对撕心裂肺痛哭了很久满心绝望的李百慧来说,戴玉敏的到来,无异于天使的降临。这可能在她刚刚开始的全部人生中,都将是意义最大的一个人。
 
戴玉敏看到李百慧的之后,眼泪就开始哗哗地往下流,心里很疼很疼。戴玉敏说,自己的女儿24岁,看到李百慧,就像是自己的女儿一样。
 
“她坐在那里,两个胳膊抱着腿,左手是GPS定位器,右手拿着手机,手机上还提示着无法播出。她的背包在地上,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。”
 
戴玉敏把冲锋衣脱下来,脱了一件毛衣给李百慧穿,虽然李百慧浑身发抖停不下来,但身体不僵硬,能很好地配合戴玉敏穿衣服。戴玉敏把一颗盐丸糖塞进李百慧嘴里,她马上就嘎嘣嘎嘣嚼了起来,看到这情况,戴玉敏心里狂喜,马上又撕了一个能量胶喂她,李百慧说,“我很难受我不想吃,我好冷好难受,我想回家。”戴玉敏说,“你要吃,不吃你会死的,吃了就可以回家见妈妈了。”
 
听了这话,李百慧开始大哭,戴玉敏就使劲把能量胶挤进她嘴里,李百慧就下意识往下咽。
 
“要活着,好吗?”这期间,戴玉敏温和的声音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。
 
戴玉敏又喂了第二根能量胶。紧接着,把李百慧的鞋脱下来,用李百慧的臂套套到她小腿上,把她自己的臂套套到她大腿上,“只要皮肤外有覆盖物,就能保护体温。”
 
戴玉敏观察了一下李百慧膝盖流血的地方,虽然皮肤破损,但没伤到骨头,而李百慧自己,完全不知道膝盖是怎么弄伤的,她没有这段记忆。
 
都弄好之后,戴玉敏说好了咱们可以走了,但李百慧却说“我动不了走不了要等救援”。这时候,戴玉敏因为静止时间太长,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,开始发抖,就很严肃地吓唬李百慧,“如果你不走,我就自己走了,就把你扔在这里。”
 
李百慧一听,马上就抓住戴玉敏的手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 
戴玉敏左手抓着她,感觉她身体很轻盈,右手在旁边找支撑点保持平衡,不停给她下指令,别动、扶着石头、抓住我,李百慧完全配合她的指令行动。就这样,两个人开始很缓慢地下撤。
 
下撤路上,戴玉敏又说服了两个在路边等待的选手一起下撤,一男一女,四个人结成小队。一两百米之后,他们俩行动能力比较强,从戴玉敏的视线里消失了。虽然隐隐有点担心,但戴玉敏相信他们没有问题了。最终,在山下的CP2,他们再度相逢。
 
下山的路上,戴玉敏看到蓝天救援队的人结队上山,开始救援。
 
到达小木屋的位置,戴玉敏把尿素袋围到李百慧腰上。“这时候,李百慧已经有行动能力了,我其实应该返回山上去救人,但鬼使神差的,我一直抓着她的手没放开过,直到回到CP2。冥冥之中,我就是把自己当成李百慧的妈妈了。”
 
从小木屋到CP2的路上,戴玉敏看到铲车在推路,她知道很快就有车能开进去接选手了。之后,戴玉敏上了撤回的选手车,李百慧上了医疗车,和其他选手们一起开到附近的长生村休息。村民们不停有人拿来热水和吃的,再之后,和一起带下山的另外两个人汇合,一同坐在返程的大巴上。
 
“彼此相视,很幸运的存在,心里是宽慰的。”戴玉敏说,“在我之前其他选手叫李百慧走她没走,在看到她之前很多男选手我想帮他们但我太瘦了帮不动,是命运让我和李百慧走到了一起。”
 
戴玉敏认为,在山上的这次经历,是彼此救赎的一个过程,“如果我对身边的情况视而不见,即便我完成了比赛,我这辈子也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。”
 
 
23日上午8点半,在前一天的比赛起点、黄河石林景区大门外,在各自乘车离开前,戴玉敏和李百慧合了一张影。
 
想起昨天的经历,李百慧再度哭得眼睛红肿。
 
一夜之后的早晨,李百慧知道了许聪华、胡丽已经遇难的消息。
 
薛稳定比赛日早上在这里和几个跑友赛前合影,但他没有照片。
 
“跑友的手机拍的,但一起合影的三个跑友,永远地留在了这里。”
 
离开之前,戴玉敏告诉李百慧,“进山之前,要先武装自己。不仅仅是装备,还有知识、经验。”
 
文章原载于“流落南方”微信公众号(2021年5月25日)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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